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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散文

夜雨芭蕉似故人

作者:卢涵     来源:文学与传媒学院     责任编辑:石森 申念     发布日期:2021-06-30     点击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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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下雨了,雨滴落在芭蕉叶上,啪啪作响,又顺着叶子的脉络往两边滴落,落在泥坑里,落在石板上,滴滴答答,像是有人走来的脚步声,又像是谁在说话……

这是从我记事以来,每当下雨总能听到的声音,虽是如此却不会感到吵闹,反倒觉得平静,尤其在雨夜,这个声音仿佛有催眠的作用一般,能让人在听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入眠,但是小时候的我只记得它会把我吵醒的时刻。

芭蕉树就种在老房子的旁边和奶奶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,奶奶说,芭蕉树不能砍。

小时候,我问奶奶为什么不砍掉房间外的芭蕉树,一下雨就吵得让人睡不着,奶奶只说每年包粽子的时候需要芭蕉叶,不用赶集花钱买,所以不能砍掉。我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。

长大后我才知道,其实这棵芭蕉树还有它存在的另一个故事。

归有光在《项脊轩志》中用一句话结尾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我每每读过,总觉得惋惜和遗憾,是怎样的情感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?看似平淡地写一棵枇杷树,实则是表达了自己对亡妻的无限思念。而芭蕉树,就是爷爷留给奶奶在这世界上的另一种的思念和陪伴。

爷爷和奶奶的婚姻是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婚姻,这一段婚姻只有九年,但这九年是奶奶这一生中过得最开心的九年,虽然短暂却弥足珍贵。

小的时候,总能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爷爷,我就问奶奶为什么我没有,这时候,她总会告诉我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,晚上有星星的时候让我往天上看,就可以看见爷爷了,爷爷也能看见我们。

“那爷爷长什么样子呢?”

“高高瘦瘦的,长得清秀,白皙干净。”奶奶笑着轻松回答,嘴角上扬的角度似甜蜜也似藏着他人不知的深厚情绪。

1977年端午节,爷爷外出做小生意还没回家,奶奶在家包粽子,包到一半的时候发现粽叶不够了,那时奶奶已经身怀六甲,但是为了爷爷晚上回来的时候可以吃上粽子,奶奶一个人拿起镰刀背上箩筐独自爬后山摘粽叶。因为刚刚下过两天雨,山路有些湿滑,奶奶在下山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颗圆石头,踉跄一下,差点就摔了,好在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大石头就没有往后摔,但是右手挨擦掉了一点皮。

晚上爷爷回来知道后就“骂”了奶奶一顿,说她怎么可以这样不小心,奶奶也只是笑笑说:“还不是为了让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吃上粽子”。

爷爷撇了奶奶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“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生闷气,我可是笑了一晚上,哈哈哈!”奶奶说着也忍不住笑了,仿佛此刻就是那天的场景。

第二天一大早,爷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棵小芭蕉树,扛着一把锄头,鞋子沾满了泥土,说要把芭蕉树种在家的旁边,这样以后需要包粽子或者需要的时候就不用到山上摘大叶子了。

奶奶笑着给他擦掉额头沾上的黄泥。

同年9月,奶奶顺利产下一子,就是我的父亲。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中接过被襁褓裹住的婴儿,爷爷有些不知所措,不敢抱得太紧也不敢抱松了,用奶奶的话说就像是抱着个地雷一样。

奶奶说,我父亲的名字就是那天爷爷给取的,以“宏”字为名,“宏”与“红”同音,爷爷希望父亲日后可以有所作为,也希望家里的小生意兴隆、红红火火。

父亲的到来让这个家充满了更多的欢声笑语,正如爷爷所想的那样,他在外面的经营的小生意也做得不错,奶奶就在家相夫教子,一家人就这么幸福地过着小日子,虽不富裕,但至少比村里的其他人家过得好多了。

“那时你爷爷做贩小猪仔的生意,我们家虽然穷,都是也能时常吃上一顿猪肉,他很会打算。”奶奶说着,眼里流露出小小的自豪感。

有一次被大姑听到了,大姑就补上一句:“哟,老妈又夸她老公喽!”

奶奶总叫我好好念书,说了一堆大道理后,她总会有意无意补上一句;“如果你爷爷还在的话,我们家也许就不会过得这样艰难了。”

后来的几年里,奶奶又连续生下一女一儿,那一段时间是爷爷奶奶过得最开心的日子,有儿有女 ,虽然压在肩上的担子重了些,但是爷爷一直在努力挣钱养家,日子清苦,他们也甘之如饴。

但是好景不长,1985年,爷爷在家修缮房子的时候发生了意外。时隔多年,我依然从来不敢也不忍问奶奶一些关于那天发生事故的细节,奶奶自己解释说爷爷是不小心踩空,掉到了一楼养家畜的大棚,胸口刚好砸在下面的大石头上,造成了腹腔瘀血(老房子是栏杆式的泥土房,一楼养家畜,二楼住人,地板是木板铺建的可以翻开)。

那个年代农村的医疗卫生条件极差,家里也没钱医治,最后爷爷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而永远离开了奶奶和他的孩子们。

爷爷的葬礼是奶奶一手操办的,从头到尾她没有流一滴泪,村里有些人就觉得诧异,死了丈夫居然都没有哭,这一年她二十九岁,大儿子才八岁,女儿六岁,小儿子四岁。爷爷走了,养家糊口的重担就这样重重压在奶奶一个人的肩上,在农村,这样的家庭是被人瞧不起的。没过多久,娘家的亲戚就开始劝她趁着年轻带着孩子改嫁,因为他们觉得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养育三个孩子的,家里要有一个男人当家才行;婆家里没人敢跟她说这个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但无论他们怎么劝说,奶奶依旧坚持守着这个家。

奶奶说,如果她走了,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
1990年,距离爷爷离世已有五年,奶奶为了他守了五年寡,受尽了人间的世态炎凉。

偶然一次机会,有人给奶奶介绍说在板文村有一个汉子,没结过婚,家里穷娶不起媳妇,他愿意入赘。考虑了半个月以后,奶奶默认了这段后来的婚姻。

“我想了很久,晚上都睡不着,我怎么样都行,可是你爸和你姑他们不能没有爹,这个家不能没有当家的男人。”奶奶告诉我说。

我没有继续问,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又继续说道:“你新爷爷没有子女,所以就从他姐姐那里把你小姑抱过来养了。”

关于奶奶和新爷爷的相处发生了什么,我很少听奶奶主动提起,只听父亲说他喜欢钓鱼、喜欢喝酒、喜欢背着我去逛集市。

2000年冬季,我刚满十月,爷爷就因病去世,四十四岁的奶奶再次经历丧偶之痛,这一次,她哭了,她坐在家门旁那棵芭蕉树下哭了。

听说人伤心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,忽然想起爷爷去世那年奶奶没有哭不是因为她生性凉薄,而是突如其来的事实让她无法面对。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情绪,委屈、坚强、孤单以及怀念,一时间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。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芭蕉树下哭,也没有人在意。

直到今天,那棵芭蕉树还在,长得很结实,叶子长得很宽大,绿油绿油的,都从家里二楼的窗户伸进来了。每年端午节包粽子的时候我们家几乎不用买粽叶,只需自家的芭蕉叶就够用了。

奶奶依旧坚持定期给它浇水施肥,闲了就过去看看,夏天的傍晚时分,她喜欢在院子里摆上一张摇椅,静静躺着,有人来了她们就开始扯家常闲聊,那个村的姑娘明天就要嫁人啦,嫁给了哪家的小伙……没过一会天空就铺满了小星星,她瞧累了就回屋,周而复始,不觉厌倦。

我看见过一种最美好的陪伴,是风和草的相互陪伴,有人这样形容:“草在结它的种子,风在摇它的叶子,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。”你就站在我身边,我们不用言语就能读懂彼此的心灵,就像风和草一样悄无声息,是心与心的对话。我想,奶奶和爷爷就这样安静地相互陪伴。

爷爷离世五年后,奶奶不得已再婚,第二个爷爷去世后,奶奶再也没有考虑过找老伴,我知道,其实奶奶很孤独,也为奶奶的这份坚守而感动。偶然听到一首古风音乐《情失》忽然想起爷爷和奶奶的故事,就写下此篇文章,以示纪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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