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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和老房子

作者:邓丽娜     来源:文学与传媒学院     责任编辑:邓秋颖 申念     发布日期:2020-12-17     点击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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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春节前,我和爸爸驱车回到了老家。我的老家位于广西桂北地区,地处云贵高原边缘,群山起伏,山峦连绵,溪流纵横,颇有一番独特风情。从田埂旁走下一条长约一百米的坡路,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栋数十年来无声耸立着的老房子。

临近春节,大门上贴了一副对联和传统的门神年画,大红的颜色和古朴的黄墙形成了强烈的色差,仿佛让老房子重新绽放了光彩。走进老房子,好似进入了一座充满历史遗迹的宝库。和现代化的楼房不同,老房子是典型的桂北民居构造,走上两层小台阶,推开一扇对开木门。大门两侧各是两间厢房,爷爷住在左厢房。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,我就直奔爷爷的睡房,那时,爷爷独自躺在床上看着那台跟爸爸一般年纪的黑白电视机,“爷爷,我们回来了!”爷爷闻声转过头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,他缓缓地起身下床,微弱的灯光映出他弯曲的脊背,花白的鬓发。我赶紧搀着爷爷,让他重新躺下,随后我把带回来的菜拿到厨房。

从房间走到厨房,要经过一个露天的小平台,长方形状,四周有小水沟,为雨天排水所设计,旁边有一口压水井,引流山泉水,平日里洗衣做饭都用这清洌洌的泉水,小方台对应的则是厅堂,厅堂两侧各开一个门,里面堆放生活杂物,五谷粮食等。再往里走,就是爷爷的厨房,仍然保留着八十年代的模样。乌黑的双层木质碗柜,碳黑的灶台上方悬挂着十多条腊肉,台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厨房外面的方台水池爬满了青苔,房檐上结起了层层蜘蛛网,岁月的痕迹深深烙印在这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
老房子是1982年由爷爷亲手建造的。在那个没有搅拌机、挖土机的年代,一砖一瓦都是爷爷亲自从山上挑下来的,一沟一壑都是爷爷亲手开凿的,从盛夏到寒冬,将近半年的时间,爷爷不停地搬运石头、木材,沉重的砖石压伤了爷爷的脊背,从那时起就落下了毛病,而桂北又潮湿多雨,爷爷的肩背贴满了五花八门的膏药,但我却从未听见爷爷抱怨曾经建房子时的劳累和伤痛,每每提起曾经建房子的时光,爷爷的脸上总会浮现出满足的神情,仿佛这座老房子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。

自老房子建成,爷爷就一直与它相依。老房子的墙体因地制宜地采用桂北特有的竹木、黄土等原料,风雨的侵蚀致使墙体已经有些脱落,而老房子的柱梁大多突出材料的本色,在立柱上涂黑色,门窗以浅褐色或是枣红色为着色基调。这种色调上的处理使老房子在外观上显得古朴而富有生机,在格调上清新淡雅而不失富贵之气。春日里,往往会有燕子飞来房梁上筑巢;夏日里,方台上敞亮的天窗就是一个天然的空调,整个房屋都清凉舒爽;到了秋天,柑橘、番薯、大米塞满了整个厅堂;冬天一到,整个屋顶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,房檐上挂着一条条晶莹剔透的冰条,刚铺好的暗红色瓦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,加固好的屋顶焕然一新,依稀还能看出它过去的模样。

去年春天,桂北地区下了将近一个月的大暴雨,老房子屋顶上的瓦片多数缺了角,就像耄耋老人嘴里的牙,稀稀疏疏的横在屋檐上,一下大雨,就会从残缺的边边角角里漏下无数雨线,更别说连续半个月的暴雨侵袭。一天夜里,倾盆大雨冲刷着桂北大地,似乎要将这风烛残年的老房子摧毁倒地,老房子在风雨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伯父担心老房子承受不住暴雨冲击,慌忙跑来探看,却发现爷爷已经不在房内,雨大风急,爷爷又行动不便,他能到哪里去呢?伯父四处寻找,已是深夜,又下着倾盆大雨,寂静的村庄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默,只有风在呼啸,雨在怒吼。伯父打着电筒,在老房子的各个角落寻找着,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自己的父亲,却始终没有听到爷爷的回应。伯父带上一把雨伞,转身融进了夜色里,雨还是猛烈地冲击着,伯父的伞在雨中显得如此脆弱,不一会就打湿了肩膀,伯父顾不上避雨,在屋前屋后来回地搜寻着,突然看见巷子里透出了一丝亮光,伯父走近一看,是爷爷!原来爷爷听见瓦片掉落,就起身躲进了小巷子避雨,伯父这才松了一口气。第二天起来一看,老房子的瓦片散落一地,厅堂里蓄积了半腿深的雨水,就连爷爷住的房间也难以幸免。老房子必须要加固屋顶,无奈的爷爷只能搬到伯父家住。

在搬出老房子的那些天,爷爷每天都在老房子里敲敲打打,给老房子打扫卫生、排水砌墙,常常一待就是一个下午,步履蹒跚地在老房子里来回穿梭,灰色的背影与老房子融为一体。大雨把屋顶上的瓦片冲刷得所剩无几,加固屋顶是修复老房子的重中之重,爸爸和伯父商量要请建筑工人来加固,却被爷爷一口回绝,“给屋顶上瓦片我在行,当年瓦片可是我亲手一片片搭上来的,不用请别人,我能修好!”爸爸听了这话却极不放心,爷爷已经八十岁了,哪还能和年轻时候比呢?别说修房顶了,就连爬上屋顶都是危险的事情。爸爸极力劝阻,爷爷却转身回头走进了老房子,摆好一块块砖石和瓦片,拿着铲子搅拌水泥,颇有当年的干劲。

第二天一大早,爷爷就搬出了梯子,爬上屋顶开始放置瓦片,一片又一片,整齐划一,像艺术家雕刻作品般精细。房子还没完全修缮好,爷爷就开始收拾东西,要搬回老房子去住,伯父和爸爸都劝道让他住在伯父家,爷爷却像铁了心似地,坚决要搬回老房子。他总说道:“老了,不折腾了,这老房子住久了,也有了感情了。”也许,我很难理解爷爷所指的感情是怎样的,能以多寡深浅衡量吗?但我觉得,感情起码是可以和记忆密切联系的。

不经事的童年时光,仅有的记忆要么是从大人的口中得来,要么是从所剩无几的黑白照片得知。奶奶在老房子建好的第二年就去世了,爷爷每每提起和奶奶在老房子里居住过的屈指可数的时光,总会无言的注视着远方。爷爷一个人拉扯大伯父、爸爸和姑姑,虽然生活清贫,但一家人在一起生活,也算其乐融融。后来,爸爸结婚后搬到了县城里居住,伯父也在旁边重新修建了房子,一家人就搬过去了,姑姑远嫁到北方,老房子就只剩下爷爷一个人住,变得空空荡荡。父亲说,姑姑当时远嫁时,这个老人第一次沉默了许久,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,就像丢失了自己的珍宝一样。

爷爷有两儿一女,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,爷爷最疼爱的,也是自己的这个小女儿。小时候,年纪稍长一点的伯父和爸爸跟着爷爷外出做事,年幼的姑姑就常常一个人在家待着,洗衣做饭、打扫房屋。待到日落时,姑姑就常常搬上小板凳在老房子门前坐着,等候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。老远看见爷爷扛着锄头归家的轮廓,就蹦蹦跳跳地跑去接过爷爷手中的工具,仿佛接过了一天的疲惫,再拽着爷爷的手臂走进老房子,夕阳的余晖打在父女两身上,也跟着一起跳进了老房子里。姑姑就这样一直陪伴着爷爷,直到姑姑出嫁的那一天,爷爷一个人坐在房里,谁叫他也不理,直到姑姑走出了村口,他才默默地走了出来,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姑姑离开的方向,就像小时候姑姑等待爷爷回家那样。

如今,老房子因为年月的流逝,已经破败、陈旧,这老房子养育了三代人,现在只剩下爷爷和它互相陪伴,在乡村的一角,默默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清晨和黄昏。爷爷那布满皱纹的脸、树皮一般的双手,总使我想起这个老人曾经历过的风霜。他是怎样走过那艰难的岁月,怎么样一个人拉扯大一家子,看着他们长大成人、娶妻生子,组建自己的家庭,而自己又固守在这已经变得陈旧、昏暗的老房子里。我想爷爷固守的,不仅仅是这座他一砖一瓦修建的老房子,更是那些在老房子里住过的岁月,那些和亲人在一起的时光。若有一天,姑姑从遥远的北方回归故乡,是否还会看到这座老房子,在历经了数十载光阴,承受过无数次雨雪风霜后仍然存儿时的印痕呢?

日光照射在斑驳的屋檐上,总让人不由得想起“人言落日是天涯,望极天涯不见家”。在这匆匆奔忙的日子里,老房子依然默默地无声静卧着,而爷爷也在老房子里默默地固守着,固守着那些过去的岁月,固守那些温暖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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